一、断欲入凡尘
“师父也真是的,太瞧不起人了,居然让我这金佛寺的堂堂首席俗家弟子来做这种小事!不就是取一幅画吗,还是在本寺以内,想来也没有什么难度,但师父刚才的神情为什么那么慎重……说起来也怪,我虽然是首席俗家弟子,但并未剃度出家,按理进库房取东西的差事,从来都是光头师兄弟们的活……”
浓眉大眼的俊朗青年嘴里嘀咕着,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木门,顿时被门扇上撒下的灰淋了个满头满脑。他皱了皱眉,双手轻轻合拢,低喝一声,满身的灰尘不约而同的飘起、落下,在他脚底形成一道浅灰色的尘圈。
“唉,几十年战乱不休,本寺的香火也不旺盛,库房居然从来没人来清理过……我金佛寺地处深山,都受乱世波及,世间疾苦可想而知,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,还有各位师叔伯们,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!”
这青年姓龙名玄吟,自幼生活在佛门圣地金佛寺中,虽未剃度,但也深受佛门慈悲熏陶,时时以普渡众生为己任,深得寺内长辈及师兄弟们的佩服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师父了凡和尚总说他与佛有缘,并将金佛寺若干秘典、武学一一传授,却不愿意为他剃度。每次他问及此时,了凡便推说他尘缘未了,六根未尽,不该出家,让他十分纳闷,心想自己从来没入过尘世,又怎么会结尘缘?不过师父说的就是道理,如是再三之后,他再也不提出家的事了。
龙玄吟反手关上房门,双手合十,对库房内供奉的小尊金佛遥敬一礼。那金佛距他六七丈远,同样满身灰尘,受他一礼后,身上灰尘悄然落地,显出灿烂金身。
“师父让我取的是,佛祖座下右起第六幅画……”
为佛像“净身”后,龙玄吟低垂眼帘,从金佛处开始数起,径直走到库房内悬挂的第六幅画面前。不是他为人老实巴交,唯师命是从,而是金佛寺内宝物众多,有些东西是根本碰不得也看不得的,何况这趟他师父了凡还再三叮嘱过!
“就是这个了……”
龙玄吟找到了要取的那幅画,自然而然的抬起头来,眼光在画上不经意的扫过一眼,顿时如同被雷电击中!
那上面所画的,是一名女子,而且是一名极美貌的女子!
龙玄吟的目光,被画像牢牢的吸引住了,心中只存一个念想,要将那女子死命揉进自己的怀里。可怜他自出生以来,一直都在后山辛勤干活修炼武功,只偶尔见过几个来上香还愿的女施主,还多半是蒙着面纱,犹抱琵琶半遮面,哪里会想到,库房内竟存放着这样一个美女的画像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惊愕迷惑后,龙玄吟猛然清醒过来,低头连退两步,再度双手合十,嘴唇翻动,狂念《金刚经》,试图驱散心中异念。
天色昏暗,即便龙玄吟能在黑暗中视物,也没看仔细那画像中女子的真切容貌衣着,只恍惚记得对方身姿婀娜,秀美无比,让自己看过后心中舒畅无比……一念生,万般杂念丛生,龙玄吟《金刚经》念不下去了,只能强忍着抬头的欲念,拼命控制自己僵硬的脖子不被伸直:“天哪!师父为什么让我半夜来取这幅画像?莫非画上女子,是师父年轻时钟情的那位……”
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后,龙玄吟总算镇定了下来,深吸几口气之后,将手心湿汗在衣服上擦了擦,抬头上前,准备取下画卷。
不料他一抬头,发现眼前画卷已经换了一幅,只有山水亭台楼阁,没有美女。龙玄吟一愣,正要四下张望,看看是不是旁边哪一幅,突然察觉身后有一股疾风袭来,鼻子也闻到一股扑鼻清香。
“何方高人,竟敢夜闯金佛寺!”
因为经常有人试图偷盗金佛寺内财宝,龙玄吟曾经参加过几次驱逐盗贼的行动,这句话脱口而出,说起来极为顺溜。不知背后之人来意如何,他不愿随便伤人,便运起‘鳅鱼九游’身法,身形一晃,往一旁闪去。
‘鳅鱼九游’不是金佛寺武学,而是龙玄吟学自东海一奇的奇妙身法。
三年前东海一奇一路闲逛到金佛寺,一时技痒就跟寺内僧人切磋起了武功。谁知道龙玄吟天生武学奇才,站在一旁观看片刻后,便把他的‘鳅鱼九游’身法学了个三分像。东海一奇惊异之下,便把自己的得意武学一一展示,结果被龙玄吟触类旁通,不但偷学去不少,更是将‘鳅鱼九游’身法学了个五六分像。见他这么厉害,东海一奇被吓得狼狈而逃,当时的这件事,在金佛寺内被传为笑谈。不过金佛寺向来消息闭塞,东海一奇也不会把自己的丑事拿出去宣扬,龙玄吟的名声,并没有被外界人知道。
虽然学得容易,但这‘鳅鱼九游’身法确实精妙非凡,堪称世间顶级轻功。三年后的今天,龙玄吟施展它的时候,几乎不弱于当年的东海一奇,但他刚一动肩膀,就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一根软软的东西缠住,浑身上下,都使不出一点劲来。
“该死该死,又忘了师父的教诲,刚才那阵清香,分明就是迷香蛇毒一类的东西,今日我竟然……要葬身蛇腹?”
蛇并不可怕,龙玄吟没有剃度出家,便时常偷偷下山打牙祭,各种蛇虫野兽都试着吃过。不过一想到要被蛇吃,他心里还是不停打鼓……软软的东西在龙玄吟脖子上动了动,擦得他下巴一阵痒痒,随即逐渐加大劲道,却总是不制人于死地,只在他上半身来回巡逻。“何以故?此人无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。所以者何?我相即是非相,人相、众生、相寿者相即是非相。何以故?离一切诸相,则名诸佛……”龙玄吟心下暗骂,口中默念《金刚经》,却不知自己究竟念的哪一段,是什么意思。
“小师父……你念的什么经啊?”
耳中传来一声甜的腻人的呼唤,龙玄吟虎目圆睁,感觉自己只穿着单衣的背后,被贴上了两个圆圆软软的事物。
“还好是人,不是蛇!”龙玄吟松了口气,内心深处,却有另一种古怪的惊悸涌出,似乎靠在自己身后的,是他所知最恐怖的妖魔。他双眼之中,环绕自己脖子的,不是什么长虫,而是两条白嫩嫩,酥滑无比的胳膊,一时间,龙玄吟心中只存一个念想——好美的一双手!
“那背后贴在我身上的,是两个什么东西……”
刚一明白自己被一名没见过面的女子搂住,龙玄吟浑身躁热无比,顿时感觉有些口干,强打起精神来,努力挣了挣,低声道:“女施主,请松开些,这样不好……”
龙玄吟的‘反抗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,搂着他脖子的双手又紧了紧,直像是要把他拖进阿鼻地狱里一般。随后,那女子竟贴着他的身子,转到他的面前,丰满无比的双丸,一路擦过他的背部,胳膊,最后停留在他胸口处:“小师父,你怎么不念经了,奴家不依,奴家还想听你念经的声音……”
死死盯着眼前娇艳若花的容颜,龙玄吟忍不住呻吟一声,心中狂呼,这女子一定不是凡人,只有画上的仙女,才能拥有——“画中人!”,他脑中灵光一现,顿时骇然,猜想她该不会是画像吸收香火,成精了吧。
灵光一现,龙玄吟随即沦陷在美女怀抱中。温香软玉,不是他这等初哥所能抗拒的,饶是他一边痛苦的享受,一边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《金刚经》,也不能抵挡女子的‘攻击’,被剥去了一件衣物,露出精装的上身:“罪过啊罪过,师父让取画,我还没完成任务……画中人都不见了,我拿这画去也没用……师父为什么让我来取这副画……”
女子的面容似乎被一层朦胧的薄纱遮住,让人看不真切,但龙玄吟越是多看,就越觉得,她绝对是世上最美的人。他不敢动弹,不但满脸涨红,连身上皮肤都憋得通红,抬头看到了女子半敞开的衣裳,低头又看到两根葱白手指在胸口划过,顿时全身坚硬似铁,瞬间练成了‘金刚经’。
“真是魔障啊!我忍……”
“嘻嘻,小师父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你看奴家好看吗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……
龙玄吟支支吾吾,狼狈无比的阻挡女子的魔爪,浑身发热,只在走火入魔的边缘。他一心向佛,信念无比坚定,既然认定了女子是自己的魔障,便狠下心来,拼命克制自己的欲望。但人性本身的欲望岂是说克制就克制的,‘柳下惠’的故事流传这么久,但没见真正的柳下惠,谁知道他是不是龙阳爱好者,或者干脆天生不全……龙玄吟忍无可忍,终于决定不忍……
“当!——当!——当!——……”
就在龙玄吟准备奋起反抗,主动出击的时候,耳中突然听到一阵清扬悠远的钟声。龙玄吟心头一震,顿时感觉头脑清明无比,全身轻松,缓缓推开已挤进自己怀中的女子。“小师父……”女子叮咛一声,美目中闪过一丝失望,叹了口气,便消失不见了。龙玄吟朝金佛告罪一声,扭头一看,果然那画像中的女子再次出现,依然美丽动人,不过已没有当初那般让人沦陷其中无法自拔。
“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时辰,都已经是三更天了,还没把画取回去给师父,恐怕这次要挨骂了!”
龙玄吟急急忙忙的收起画卷,冲出库房,便要往师父了凡和尚的住处冲去。不料他刚走出库房,就被眼前情形吓了一跳:库房前的台阶下,与了凡和尚同辈或更高辈份的光头们个个都到齐了,就连几个闭关苦修的老僧,也破关而出,盘腿坐在台阶下。
被数十双眼睛盯着算不了什么,但是被数十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,就让龙玄吟有些吃不消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想想自己并没有触犯什么寺规,便小心翼翼的,朝了凡和尚走去,双手高举,捧着那卷美女图:“不管怎么说,我师父是金佛寺的住持,这画又是师父让我取的,我拿去交给师父,该没错吧。”不过一想到刚才自己若不是被钟声惊醒,一旦做下错事,就会被数十名师叔伯级别的高人现场观摩,龙玄吟就感到头疼。
“未能及时取回此画,弟子有错,请师父责罚!”
了凡并不接画卷,他白眉白须,本该老态龙钟却满脸红光,一听龙玄吟这话,连连摆手,呵呵笑道:“好徒儿,错不在你,是师父没有把话说清楚。大家都看到了,我徒儿已通过了心魔考验,现在大家可以放心让他下山去了吧!”他后面那句话,是对盘腿而坐,环绕四周的那些僧人们所说的。
龙玄吟莫明其妙,耳中传来了凡的密语:“徒儿不要惊慌,刚才你看画卷时,接受的是心魔炼神,一切都发生在意念之中,不会被别人看出来的……”
“哦,那就好……啊,那师父是怎么知道的?”
龙玄吟惊愕的抬起头,正好看到了凡对他微微一笑,一向来和蔼慈善的他,嘴角居然露出一丝“一切尽在不言中”的笑意。
心魔炼神的考验,是金佛寺每代主持及亲传弟子必须要通过的考验。只有经受住超过一个时辰的心魔炼神,才有资格下山斩妖除魔,日后回山继任住持职位。而金佛寺的住持,一向以来只有一名亲传弟子,龙玄吟虽然是俗家弟子,却也没有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弟,也就是说,他日后还得回山继任金佛寺住持一职。不过是在三十岁剃度,还是在八十岁剃度,寺规根本没有限制,只要他没有堕落成魔,住持的职务,将永远为他而留。
众和尚散去后,龙玄吟老老实实的留在了凡身边,犹豫再三,又再次捧起画卷。了凡笑道:“好徒儿,你已经经过考验,画可以放回去了。”
龙玄吟刚才的动作,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舍不得,顿时闹了个大红脸。他连忙低咳一声,掩饰自己的尴尬:“师父,要考验弟子,怎么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,非得用……女人。”他跟了凡年龄差距虽大,情若父子一般,却又是亦师亦友,从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了凡叹了口气,道:“俗世间繁华无比又污秽不堪,但能坏人心志的,无非就是权、色、财而已。入我佛门功德无量,以普渡众生为己任,你下山后,自然不会贪恋权、财,但色字头上,却有刮骨钢刀一把。这画是我寺前辈高人所画,能使人在意识之间挑战
心魔。那位高人已证罗汉果位,修为之高,千年来我寺僧人无人能及……想当年,师父我虽有济世之心,却也败在这上面,而且一错再错,终于功亏一篑,只得灰溜溜的回山……”
“什么?师父当年……还一错再错……”
见龙玄吟眼中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眼神,了凡却住了嘴,正颜道:“下山后斩妖除魔只是小事,经受住花花世界的诱惑也是应该,普渡众生,救万民于水火,才是乱世之中,我辈佛门弟子该做的事情。你下山后,定要把握住本心不被污染……”
了凡心知龙玄吟还太年轻,又从未下山,此时倒生出一丝担心来。
龙玄吟也收敛心神,恭恭敬敬地跪下,对了凡连磕三个响头。他初生牛犊不怕虎,又身怀绝世武功,对下山后的生活充满了信心,但也不敢怠慢师父的教诲,于是一一牢记在心,准备作为自己今后的行为准则。
“……如此,你收拾一下,这就下山去吧!”了凡没有太啰唆,交待了一些紧要的事情,就吩咐龙玄吟离去。
龙玄吟站起身来,双手合十,行过礼后,便转身潇洒离去。他十八年来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在金佛寺中,一夜之间,突然被要求下山抚平乱世,解救苍生,着实有些心慌意乱。但他艺高人胆大,甚至身怀旷世绝学如来神掌,再加上他有满腔热情,脚下走得无比坚定,毫不迟疑。
经过一夜的辛苦,龙玄吟没有显露疲态,反而更加神采飞扬。他心里也没有太多思量,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后,便踏出了山门。
东方的天空已经显出鱼肚白,金佛寺的庙宇重现辉煌,寺门外的山路却是一片荒凉。龙玄吟微微一笑,没有一丝犹豫的一抬腿,不带任何烟火之气,一连串残影闪过,他的身形已出现在两丈之外。
了凡静立场中,望见龙玄吟的背影,古井般的心神里也起了波澜:“唉,这孩子在如今这乱世下山,也不知对他、对世人而言,到底是福、是祸……”
[责任编辑:admahan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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